稻花香(四)

来源:未知日期:2021-02-22 15:39 浏览:

  眼瞧着青筠逃也似地奔向客房,洛无虞只能无奈的笑笑,至于她在想什么,怕不是什么好事儿,就依着她去吧。

  大约半个时辰,客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,青筠梳洗罢了,走了出来。洛无虞抬眼瞧她,只见青筠虽换了衣裳,不过仍是一身男装。红色圆领,腰间系着九环蹀躞带,头发高高束起,红色抹额绑住前额,露出些许碎发。洗却灰尘后,青筠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爽利,不同于寻常女子娇柔温婉,眉宇间英气尽显。虽然扮相上不同于女子,却也不似男子那样宽厚,倒有些清丽的味道。

  青筠发觉了洛无虞的目光,联想到之前这厮居然自己那样难堪,心中忿忿的,索性仰首挺胸,直直奔着洛无虞过去。

  “啊?”青筠慌忙去扶。诶?没有啊?又慌忙检查下自己的装扮布置,没觉察出什么问题,回眼望去,洛无虞正抿嘴偷笑,才知自己是上了当。

  只见洛无虞面前置着一小臼,他从旁边的袋子中捧出一碗稻谷,放在小臼内。左手扶住小臼的边缘,右手抓起青石棒杵,用力地在小臼里舂着。棒杵舂在稻谷之上,碰撞发出不甚清脆的声音,脱落的谷壳偶尔飞溅出臼碗之外,飞散成细细的粉末,像是镀了一层金粉。洛无虞抿着嘴,动作随着呼吸张弛往复,眼睛盯着臼碗里渐渐褪去外壳的稻谷,右手仔细地调节着舂米的角度,神情淡然而专注。

  青筠捧着脸看他干活,看他一下又一下地舂米,打击出有节奏的鼓点。看他轻晃臼碗,清理出积厚的谷壳。看他的额头因为用力渗出了细细的汗,一抹碎发贴在鬓角,又被他胡乱地抹在了耳后。看他严肃又认真,仿佛舂米就是这天地间最大的事儿。

  如此舂米一刻钟后,洛无虞放下手中的棒杵,斜身从桌子上取来海碗,将臼碗当中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,双手用力搓着舂过的稻谷。舂过后的稻谷经由这一撮,纷纷褪去外部的谷壳,露出里面白色的稻米来。洛无虞捧着海碗左右晃着,褪壳的稻米随着晃动渐渐沉到碗底,脱落的谷壳被挤到浮面上来。洛无虞将碗捧到嘴边,轻轻地吹了口气。

  刹时间,稻壳纷飞而起,米香肆意。阳光倾泻而下,那些稻壳在金色的帷幕中,零落成不规则的轨迹,或远或近地在地上铺成了带着浓浓米香的帛锦。洛无虞的这一次轻呼,赋予了这碗米释放的动力,来自稻谷的金色香气从海碗中弥散开来,一丝一缕,恍若实体,在枕梦笺里四处弥漫着,单是闻起来,就使人倍觉香甜。

  活动了下手腕,洛无虞又往臼碗里抓了一捧米,瞧见青筠的神情,便把棒杵递了过去。

  青筠晃过神来,才得知自己的心事又被洛无虞看穿了,便生出不服输的念头来。“好啊,看本小姐的。”

  青筠捏着自己的手腕和胳膊,说不尽的酸痛。舂米看起来不过是反复打击稻谷罢了,可实际操作起来才发觉,长时间进行反复操作其实一点都不友好,胳膊很容易变得僵硬,劳累程度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个样子。尝试了一番之后她老老实实地把棒杵还给了洛无虞。

  可洛无虞并没有乘胜追击来说些惹人生厌的话,他只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接了过来,又开始舂米。

  青筠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,正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,却没想到是洛无虞先开口了。

  “其实并不是你力气不够,而是你太紧张了,整个身子都绷在一起了,力气大则大矣,却难盛持久,所以你会觉得劳累。”

  “舂米应该循着呼吸往复,适应节奏,吸气时由全身放松到聚力,右手于一吸时最高,继而奋力落下,释放力量,将这一次的力气用尽在这一舂当中,尔后弥散放松,为下一次积蓄力量。”

  “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揣而锐之,不可长保。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。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功成身退,天之道也”

  “满招损,谦受益,时乃天道。一张一弛,循环往复,才能长久。一味的彼而盈之,终究会过犹不及。正所谓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万事万物都逃不过这个规律的。你越追求什么,就越要知道,这个世界并非一往无前便可以心想事成的,有很多时候,你需要顺应它的步调。”

  洛无虞舂好了第二碗米,将舂得的米倾至一处,拍了拍手。算是给自己的发言做了总结。伸手将米碗伸给青筠,示意她闻一下。

  青筠满心不在乎,不就是稻米嘛,有什么稀奇,难道在你洛无虞手底下走了一遭,便成了钟鼎玉馔了不成?

  “枕梦笺用的米,都是我现舂的,每年秋季,新的稻谷丰收时,我会请人帮忙收一些储藏,待到用时便舂一些来。比起米肆,新鲜的稻米香气更足,风味更佳。”

  青筠请闻了下米碗,的确,比起自己之前吃过稻米,这一碗似乎香气更为浓郁,如果说其他的米香好似清风细丝,而这碗则是花团锦簇,米香仿佛裹成了一团香丸,浓郁却不熏人。

  成嘛,好米是好米,不过说是大宋最好的,那也太夸大了吧!就是家里的厨子,也不敢说自己做的菜饭大宋驰名诶,最起码,还有大内御厨呢,皇宫里的东西,肯定要比你这的好得多吧!

  “别想着跟皇宫里的比,当然,皇宫里的东西精致异常,绝非凡品,可在我看来,那只不过是珍贵食材的堆砌罢了。做饭的人,吃饭的人,很难沉下心思来去分辨自己眼下吃的到底是什么,这样的食物,不过是浪费罢了。”

  “这是我去岁冬天从腊梅上集来的无根水,本是用来烹茶的,如今你来了,便奢侈一次,用它来煮饭吧。”

  洛无虞的蒸锅很特别,不过是四寸余长的竹制蒸笼,紫砂的基座,淡白的蒸屉,此时安稳地坐在烹茶的小火炉之上,里面烹着两碗新舂的米饭。洛无虞依捧着竹笺盒子,看着门外,青筠手捧着脸,百般无聊,吹着自己的刘海玩儿。蒸笼里蒸腾出袅袅的香气,弥散在枕梦笺当中,偶尔被细风打扰,堪堪躲开,扭动着虚幻的腰肢,然后渐渐消散,只留下一余米香。

  许多年以后,青筠问起当年那一刻钟,洛无虞到底在想什么,面对青筠的目光灼灼,洛无虞毫不犹豫,“在想你。”至于青筠信不信,那就是另一会儿事儿了。

  茶炉的煤核焚尽了最后一丝热力,变得惨白而稀疏,最后一缕火苗逐渐熄灭。蒸笼上的水汽开始时断时续,随着热力消减,终究是不再出现了。

  就仿佛积蓄的香气在这一瞬间迸发,米香气随着蒸笼里的蒸汽喷薄出,瞬间笼罩了等待着的两个人。米香氤氲温暖,经过高温的烹制后变得更加的成熟香甜,一缕一缕地勾引着青筠的食欲。舌津开始不自觉地积累,喉咙在吞咽,肚子不自觉地一声“咕噜”。这一团米香像是信号,打开了名为饥饿的感官,让她迫不及地想要品尝眼前这一碗晶莹。

  青筠从来没有像这样等待过一碗米饭的出生,这一次,这一碗米给她的惊喜,怕是会永远镌刻在她的记忆当中。

  米饭入口,软硬适中,入口只觉颗粒分明,温暖香甜。初次咀嚼时,每一粒都尽展弹性,口感丰沛。再次咀嚼时,香甜满溢,唇齿回甘。米香如饴,这一碗米饭使得味觉和嗅觉在此融合,将那一团米香尽数揉在米粒之间。又配上腊梅清幽,干梅酸渍。方圆之间,竟将米饭的真谛,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
  虽然不想让眼前这人得意,不过青筠不得不承认,这碗米的确无可挑剔。更何况刚才自己的神情早已表明了一切。青筠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
  得到了青筠的肯定,洛无虞的脸上露出笑容,他从竹笺盒子里抽出了一块,展示给青筠看。

  青筠循着竹笺看过去,那一块竹笺上,用行楷刻着“稻花香”三个字,竹笺的反面刻着“大观三年,于东京,一老妪赠。”

  “这便是枕梦笺,上面的菜式,都是这几年我行走江湖,机缘巧合,四处得来,我将它们刻成竹笺,以作记录。尔后中间也发生了很多故事,我便将他们待在身边,随我一起来了杭城,开了这家店,也唤作枕梦笺。便当作是对过往的追忆吧。”

  话题戛然而止,洛无虞并未说得太透彻,他将这些竹笺仔细收好,郑重地盖上了盒子。

  洛无虞并不接话,只是微笑着。他站在门口,任凭青筠在旁边好生恳求,不再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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